自「安史之亂」以來,割據藩鎮就是朝廷心頭之痛,當這十卷《元和國計簿》擺上憲宗皇帝案頭時,又往他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藩鎮,藩鎮,一定要削平藩鎮。

自「安史之亂」以來,割據藩鎮就是朝廷心頭之痛,當這十卷《元和國計簿》擺上憲宗皇帝案頭時,又往他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藩鎮,藩鎮,一定要削平藩鎮。

卷一 無頭命案

月光照耀的牆根下,並沒有什麼竊賊,而是一具無頭屍首,斷頸朝外,猶能見到鮮血汩汩冒出,血塗當地,一條腿大半伸進了牆洞中──也就是說,他父子二人適才抓住的並不是什麼竊賊,而是一具死屍的腿。

唐朝貞元二十年,西元八○四年,在位的皇帝為唐德宗李适。這位曾飽受戰亂之苦的皇帝,才剛過了花甲之年,人們卻瘋傳皇帝早已老得糊塗──先是數年前不顧已有九個親生兒子的事實,將過世弟弟李邈之子李誼過繼為第二子,又將太子李誦之子李源過繼成第六子,明明是親孫子,卻非要充當兒子來認,當真是千古奇聞,聞所未聞。五年前當十八歲的李源不幸病死時,德宗悲痛欲絕,贈予李源「文敬太子」封號,輟朝三日,下令文武百官到通化門排隊痛哭送葬,如此隆重之禮儀,自唐代立國以來前所未有。

老皇帝不僅行事古怪,好猜忌大臣,只信任身邊的宦官,還得了瘋狂的財迷病,一門心思只知道搜羅金銀珠寶,他所寵幸的京兆尹李實、西川節度使韋皋、河東節度使嚴綬等人均是善於撈錢進奉的好手。為了聚斂更多金錢,德宗還破天荒地發明了「宮市」。本來按照舊制,皇宮中的日用品採購例來由官府承辦,調撥專門經費向民間採購。然而老皇帝不知道動了哪根腦筋,突然下令改為由宦官經手,經常派出幾百人前往商家密集的繁華街市,這些人身穿白衫,稱為「白望」,不帶任何文書和憑證,看到所需的物品即口稱「宮市」,付很少的價錢強行掠奪不說,還勒逼貨主送貨到宮內,並要交納「門戶錢」和「腳價錢」。這種直接搶劫民間財富的無賴作法給京師林立的商鋪帶來了巨大的困擾,許多商人不堪忍受宮市之苦,被迫離開,或往江淮名都揚州,或蜀中重鎮成都,長安昔日喧鬧的市井巷陌之間,陡然變得冷清了許多。

這一年,剛好是甲申年。

甲,為棟梁之木,天干為東方,申,屬陽金,地支為西方,五行中剛好是金克木,所以甲申年是地支克天干,不但年運平平,而且會有一些難以想像的災難發生。

自夏季以來,長安一直處在一種令人心悸的惶惶不安當中,這還不全然是因為宮市持續攪亂全城的緣故,今年關中八百里秦川大旱,莊稼顆粒無收,雖說京師作為國之根本所在,有漕運自江淮運送物資做保障,不至於缺衣少食,然而糧價悄然飛漲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到秋季天氣由涼轉冷的時候,已經漲到了斗米三四千錢,而昔日米價最便宜的時候斗米不過三四文錢,就算德宗即位之初戰禍連年,一斗米也不超過二百文錢,如今突然漲了十數倍,京城裡為此愁上眉頭的大有人在,最愁的當然是那些窮苦的平民,還有遍布全城的相對富庶的酒肆──酒肆釀酒,需要大量糧食,米價上漲,釀酒成本大大提高,可是酒價又由官方統一制定,不得隨意漲錢,這可大大苦了賣酒為生的酒戶,還不能就此改行不做,不然就不能再享受免除官府徭役和雜差的好處。

這一日,重陽節過去不久,豔陽高照,秋高氣爽,蝦蟆陵中突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人,巡視的坊卒很容易就發現了這一點,急忙去稟告坊正。坊正姓黎名瑞,四十來歲,素來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聞言也沒有太當回事──蝦蟆陵中多有青樓,南面又是凝煙吐靄、風景優美的曲江芙蓉園,來往的生客多也是常事,況且今年關中乏糧,不少饑民湧來京師乞討就食,既然其他坊里的坊正並不驅趕這些人,那麼他蝦蟆陵坊正為何要獨做惡人?

外地人初來京師時,常常將曲江正北面的蝦蟆陵與常樂坊的下馬陵混為一談,事實上,兩者確實極有關聯──蝦蟆陵原本叫下馬陵,就在長安城東南胭脂坡一帶,西漢儒學名臣董仲舒死後即葬在此處,漢武帝劉徹到此地也要下馬,以表示對董仲舒的尊敬,由此形象地得了「下馬陵」的稱呼。後來隋朝立國,為修建長安新城需要,將董仲舒墓遷移到春明門附近的常樂坊,人們經過墓前時,不論官吏、平民,騎馬乘轎者照舊下來步行,因而下馬陵的地名也隨之轉移到常樂坊。為了便於區分,又將原來的下馬陵改稱為蝦蟆陵,僅是因為其南面就是泛羽游鱗、深不見底的曲江,水中多有蝦蟆的緣故。

自董仲舒墓遷走後,蝦蟆陵一改之前肅穆莊重的氣象,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演變成為歌姬舞妓的聚居之地。本來,天下最有名的銷魂窟當數位於皇城附近的平康坊──處於長安城最繁華中心地段,位置絕佳,東面即是太學、國子監所在的務本坊,西面就是東市,正北面是皇親國戚雲集的崇仁坊,正南面則是萬年縣廨、榷鹽院所在的宣陽坊──入北坊門後東回三曲,即為長安青樓女子集中之地,金粉樓閣,章臺柳色,夜夜笙歌,燈紅酒綠。然蝦蟆陵因為旖旎秀美的芙蓉園、曲江池近在眼前,為上國勝遊之最,回絕塵囂,花木叢翠,發展到後來,風流藪澤竟絲毫不亞於平康坊,王子公孫的車馬川流不息,一時風月,以至於一些達官貴人不得不將早先建在這裡的家廟移往他處,以免打擾了先人清淨。

除了聲色犬馬樣樣皆有之外,蝦蟆陵還有一樣好東西為平康坊所沒有,這就是清酒──當然不是說平康坊沒有酒喝,而是名列天下十大名酒之一的郎官清就產自蝦蟆陵下。郎官本意是指尚書省六部諸司郎中、員外郎,雖不掌實權,卻是地位清貴,受人稱羨,「郎官清」取的正是郎官清要顯貴之意,用官職來為酒命名,也算十分罕見了。

此刻,郎官清酒肆的店主劉太白正捧著帳簿趴在櫃檯上,望著對面的牆壁發呆。別看那面牆壁斑駁陳舊,露出積年歲月消磨的老態來,那上面可留有不少名家手跡──唐代有酒肆飲酒、壁上題詩的風氣,後世所謂「壁間俱是斷腸詩」即言題壁創作之繁盛──初唐時的王績、陳子昂,盛唐時的賀知章、杜甫,大歷時期的韓翃以及現今猶在世的才子李益等,均在上面留下了墨寶,尤為著名的是韓翃的那首〈寒食〉:「春城無處不飛花, 寒食東風禦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 輕煙散入五侯家。」韓翃閒居長安十年,全靠此詩傾城傳唱,傳入深宮德宗皇帝的耳中,才得到賞識,被拔擢為中書舍人,負責在中書省草擬詔旨,從此步入中樞,得意於官場。斯人雖逝,詩名猶存。不少酒客來郎官清酒肆,一面飲酒一面讀詩,不免要感歎一回韓與愛妻柳依依的際遇離合,痛斥幾句李益拋棄長安名妓霍小玉的負心薄幸,名士風流、文人韻事恰成了最好的佐酒菜──可以說,這滿牆壁的題詩跟酒肆祖傳清酒配方一樣,是郎官清的金字招牌。

只是劉太白此時注視那面詩壁的神態,卻帶著一言難盡的複雜。無奈和哀傷漸漸地浮現在半剝落的牆皮上,若隱若現,彷彿是從他心底透出來的虛弱。

長子劉大郎不知道何時無聲無息地站到了身邊,低聲告道:「阿爹,有人在咱們酒肆前後轉來轉去,怕不是好兆頭。」劉太白回過神來,問道:「什麼?」劉大郎道:「今晚必有梁上君子穿牆而入,我等不可不防。」劉太白卻是不信,斥道:「什麼梁上君子能到咱們酒肆來?對面的翠樓不比咱們家有錢麼?」劉大郎正色道:「那不一樣,對面的晚上是要做生意的,況且人家牆高,又是磚石所砌,竊賊不好下手。」劉太白道:「你知道什麼,還不快去送酒!」

斥退大郎,劉太白更加煩惱起來,他今年四十五歲,妻子八年前跟酒客私奔逃走,單留下膝下二子:如今長子大郎二十六歲,天生一張呆滯苦瓜臉,傻頭傻腦,從來不會笑,性情也有些古怪,至今尚未娶妻;次子二郎才十四歲,倒是長得聰明俊秀,可偏偏不想學祖傳的生意,一心要學什麼彈琵琶,打都打不過來。這樣兩個兒子,將來能指望誰來繼承家業?

悶悶不樂了大半天,到薄暮時分,劉太白倒真留意到有一名布衣漢子在酒肆前後轉悠,鬼鬼祟祟,似乎不懷好意,這才重新回憶起大郎的話來,心道:「俗語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今年年頭不好,正是多事之秋,還是提防些好。」

他心中打定主意,也不跟家人說,晚上打烊關店後獨自守在堂內,也不點燈。當日正是九月十九,重陽過去一旬,外面素光皎潔,月色如水銀般悄悄流瀉大地。一直等到夜漏已殘,果然聽得房外有「噔噔」之聲,似有人在往土牆上扒洞。

劉太白暗道:「來了!」正要到後院去召集夥計,卻見長子大郎已經提了根木棒自內堂出來,心中略感寬慰,暗道:「今日這件事大郎倒是機靈。」父子二人心有靈犀,一聲不響地貓在牆邊,靜等那竊賊進來。

不一會兒功夫,土牆被打穿,從牆洞外先伸進一條腿來。劉太白看得清楚,猛地上前撲住那竊賊大腳,連聲嚷道:「快,快,大郎,快開門去捉住他。」劉大郎道:「是。」正要趕去開門捉賊,卻聽見父親「哎喲」一聲,原來那賊人力大,使勁將腿往外拔出了一大截。劉大郎見狀,忙回來與父親一道抓牢那條腿,一邊回頭叫道:「來人!快來人!」

酒肆裡除了劉太白父子三人,還住著數名雇請的夥計、廚子等,聽見喊叫聲,慌忙點燈出來。一陣忙亂後,夥計終於打開大門,蜂擁趕出去抓賊。

劉太白見被自己抓住的竊賊不再掙扎,料來已經被夥計逼住,不過還是不敢輕易鬆手,隔著牆高聲問道:「抓住他了麼?」不見夥計回答,不禁有些發怒起來,道:「到底抓住了沒有?」牆外卻依舊寂靜無聲。

忽見劉二郎睡眼惺忪地跑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劉太白不及向小兒子說明事情經過,只叮囑劉大郎道:「你抓牢他了,我去外面看看。」劉大郎道:「是。」

劉太白敏捷地跨出大門,卻見幾名夥計站在門外,死瞪著牆洞發呆,忍不住喝道:「你們站著做什麼?還不快上前……」一語未畢,自己也駭異得呆了──月光照耀的牆根下,並沒有什麼竊賊,而是一具無頭屍首,斷頸朝外,猶能見到鮮血汩汩冒出,血塗當地,一條腿大半伸進了牆洞中──也就是說,他父子二人適才抓住的並不是什麼竊賊,而是一具死屍的腿。

牆內劉大郎不見動靜,問道:「阿爹抓住他了麼?」忽聽見父親失魂落魄地喊道:「大郎快放手,那……那是個死人!」又聽見外面劉二郎嚇得大聲哭泣起來,心中一驚,急忙鬆了手,趕出來一看,也嚇得傻了眼,心中更是百般不解:適才阿爹抓住那竊賊大腿時,他還在猛力掙扎,意圖逃脫,如何眨眼間突然就變成了一具無頭屍首呢?

眾人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詭異離奇的怪事,只呆立當場,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兒,巡夜的坊卒經過,聽見動靜跑過來一瞧,見出了人命,也嚇得大驚失色,慌忙趕去稟告坊正黎瑞。唐代長安治安管理制度森嚴,像這般在坊里出事,坊正及當值人員都要以疏忽職守論罪。黎瑞才聽了半句,立即從床上一驚而起,取鑰匙開了坊門,命坊卒速去萬年縣報官。

坊卒道:「現下正值夜禁,坊正還得給小人一道公牒,好應付金吾衛騎卒的盤問。」

原來唐代長安實行封閉坊里管理及夜禁制度,按照〈宮衛令〉規定:居民居住的坊里四周以圍牆封閉,每面僅開一扇門,坊角設有武侯鋪,由衛士守衛;城門和坊門早晚都要定時開閉,以擊鼓為準。五更二點時,鼓聲自宮城承天門響起,六街鼓(設置在六條主幹街道上的街鼓)應聲承振,擊鼓三千,坊市門開啟。日暮時分,漏刻「夜刻」酉時,擊鼓八百聲,關閉城門、坊門,夜禁開始。凡是在「閉門鼓」後、「開門鼓」前在城裡大街上無故行走的,稱為「犯夜」,被巡邏的金吾衛士發現後,輕則拘禁鞭撻,重則當場杖死。唐初的時候,有一個姓崔的男子醉酒犯夜,被巡夜的金吾衛捆起來打了一頓,扔在街頭醒酒。第二天一早,長安縣令劉行敏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崔生,才給他鬆了綁,還因此寫了一首詩:「崔生犯夜行,武侯正嚴更。襆頭拳下落,高髻掌中擎。杖跡胸前出,繩紋腕後生。」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如果是為官府送信之類的公事,或是疾病、生育、死喪之類的私事,得到街道巡邏者的同意後,可以外出坊里辦事,但仍然不得出城。

黎瑞也嫌夜禁森嚴太過麻煩,暗罵了一句,匆匆在武侯鋪寫了一道公牒給坊卒。那坊卒飛一般地出了坊門,往北面宣陽坊去了。

黎瑞料想這一夜再也無法安生,乾脆趕來郎官清酒肆,果見一具無頭屍首橫在酒肆牆外,那血淋淋的樣子分明是剛剛被人殺死不久。聽劉太白結結巴巴地說完經過,更覺匪夷所思。可是他也知道劉太白為人本分老實,決計不會撒謊,忙召集了幾名街卒,四下搜尋死者頭顱,然而找來找去,始終沒有任何發現。

次日清晨街鼓響完後許久,萬年縣尉侯彝才率領差役趕到。這侯彝三十餘歲,一身青色官服,劍眉星目,凝重威嚴,腰間掛一把厚厚的佩刀,看上去像個精明幹練的武官,渾然不似有功名在身的進士。

不過可別小看這萬年縣尉,權力既大,且前途光明,人稱唐朝進士有幾大升官捷徑,其中之一就是出任京畿佐官如縣丞、主簿、縣尉等。當今監察御史劉禹錫、李絳前年還分別是渭南主簿、渭南縣尉,去年就一起進了位高權重的御史臺,風頭正勁,即是最好的證明。

侯彝先靜靜聽黎瑞和劉太白陳述完事情經過,一時沉吟不語,顯然也覺得此案蹊蹺難解。此時天光大亮,圍觀的閒人越來越多。人群中忽然擠過來一名老婦人,上前抱住無頭屍首痛哭了起來。

侯彝問道:「太夫人,死者是你什麼人?」老婦人斷斷續續地哭道:「是我苦命的孩兒……我家住在城外,昨日他來城裡收帳,一夜未歸……必是這家酒肆謀財害命,將我孩兒殺死。」

劉太白急道:「哪有這樣的事,分明是你兒子要到店裡偷竊……」老婦人道:「胡說,我孩兒身懷巨金,怎麼來行竊你一家酒肆?快還我孩兒的命來!可憐我的孩兒,慘死在這家黑店外,連頭都沒有了,哎喲……」

劉太白難以分辯,如此清冷的深秋早晨,身子單薄的人早已穿上襦襖,他竟是急得滿頭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