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四、五十歲以上年紀的臺灣民眾,對於魚玄機的認識,恐怕要拜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於一九八四年出品的《唐朝豪放女》之賜,因為此部電影演繹的豪放女,即是由夏文汐主演的魚玄機。

「魚玄機」此姓名頗為特別,「玄機」,語帶玄機,神祕色彩濃厚,頗像道士之名,一位看似因應電影而杜撰的人物!然而,魚玄機並非虛構,九世紀的大唐帝國確有其人,而且具有詩名,與李冶、薛濤同為當代著名女詩人,《全唐詩》亦收錄她的作品。

魚玄機,原名幼薇,字蕙蘭,「玄機」是她出家為女道士後的道號。而玄機的本意,即為佛家、道家稱奧妙的道理。她的名字,可謂充滿玄妙的韻味。然而與她的名字相比,她的坎坷經歷顯然更為傳奇,其一生僅度過二十五個寒暑,後因殺害婢女疑雲一案,離奇送命,可謂紅顏薄命。

魚玄機自小性情聰慧,喜歡讀書屬文,尤工韻調,致意於一吟一詠,其詩句廣傳於長安士族。據說連聞名天下的大才子溫庭筠都聞名前來拜訪,以「江邊柳」為題來考她。魚玄機微一思索,即作《賦得江邊柳》一詩:「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影鋪春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底系客舟;蕭蕭風雨夜,驚夢復添愁。」情景俱絕,意境高遠,感人至深。而此時的魚玄機才十二歲,小小年紀,詩才著實令人驚豔。她也自此名噪京華,與溫庭筠結為忘年之交,終生保持親密的師友關係。

魚玄機於十五歲年紀,結識該年(唐宣宗大中十二年,西元八五八年)的新科進士李億,李億從看到魚玄機的第一眼,便狂熱愛上她的詩才與傾國傾城的美貌,就此展開熱烈追求,甚至完全忘記自己已娶正妻,後便納她為妾室。無奈後來東窗事發,李億在正室的逼迫之下只得休妾。

在情路上受傷很深、依然執著苦戀的魚玄機,歷經滄桑,而後終於在咸宜觀出家為女道士,但她並非真心「志慕清虛」,有心修道,而是興之所至,希望能找到另一片精彩的人生舞臺。在唐朝,道教擁有很高的地位,不似佛教那樣提倡禁欲,而以舒服自在、追求享受為目標,因此唐朝士大夫入道遊仙者絡繹不絕,而道觀多成為交際和遊覽的場所。加上唐朝的時代特色便是任情曠達,不受約束,婦女地位相對較高,不拘禮法的女子大有人在。京師中的名媛女冠都喜歡廣泛社交,吟詩作對,或是吟詠遣懷,或是與人酬唱,清俊濟楚,簪星曳月,逐漸形成以道觀為中心的團體。魚玄機丰采絕豔,一加入其中,便成了佼佼者,風月賞玩之佳句也廣播於士林。她也廣為交遊,與她來往酬唱的名士不在少數。

她的詩如實記載著交遊生活,直接表露內心世界,詩意大膽敞懷,率性真實,不諱言情,毫不掩飾自己多思而深沉的感性,以及渴望生命歡愉的追求,以致被時人認為是「自是縱懷」「亂禮法,敗風俗」。魚玄機卻毫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

被男人拋棄確實深深傷害了魚玄機的感情,卻沒有傷害她的才情。她始終真誠而率性,豪邁而爽朗。生命是草,就要翠綠;生命是花,就要豔麗。

魚玄機──生命之花如許豔麗   文/吳蔚

唐朝歷時兩百八十九年,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長久而又特別重要的朝代。它一度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對之後的中國歷史產生深遠的影響。

唐朝的歷史人物,可謂群星閃耀,熠熠生輝。而在女性人物當中,除了武則天這類以政治昭著青史的外,最出名的當數魚玄機──「色既傾國,思乃入神」又被譽為「才媛中之詩聖」,既有傾國傾城之色,又有傑出詩才。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風流佳人,官方正史不見隻言片語,生平只散見於《三水小牘》《北夢瑣言》《唐才子傳》等筆記小說中。然而她卻得以名傳千古,其人生之傳奇、時運之不濟、命途之多舛,由此可見一斑。

本小說並非魚玄機本人的傳記,僅僅是攫取她人生中最後幾個月的短短幾天,以懸疑探案的手法,來折射出這位歷史名女子的傳奇人生。曾經有朋友說,這種寫法是一種新的開創。實際上,我個人並不是要開創什麼,只想提供讀者一個好看的歷史故事,一個有意味的情感空間。讀一本小說,實際上就是舒展心靈的過程。

魚玄機本人的定位和還原是一件困難的事,因為她是一個古人,而當現代人重新去審視古人的時候,已經不由自主戴上了有色眼鏡。

實際上,即使在唐朝這樣民風自由開放的時代,魚玄機也是飽受爭論的。這其實並非由於她廣為交遊的私生活,畢竟唐朝女道士大多生活開放,不忘解佩薦枕之歡者不乏其人。魚玄機之所以為士大夫非議,是因她的皎然個性。

她個人的悲劇,也許多少有些情愛因素摻雜其中,但她追求女性獨立自主意識才是最根本的原因。身為女子,於性別已經處於一種弱勢地位,何況她所處的時代正是晚唐大風暴的前夕──內有宦官擅權,外有藩鎮雄踞,政局左左右右,反覆翻覆,帝國表面的繁華背後,隱藏著社會的嚴重危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唐氣數將盡,已是不爭的事實。個人始終無法擺脫大時代的影響,即使是知名大才子如溫庭筠,也無法擺脫政治的挾持。而魚玄機這樣才貌雙全、聰慧果敢的女子,在有意識追求自我獨立的情況下,她的個人經歷難免要與複雜的社會背景交織在一起,陷入曠日持久的人事糾葛。與她經歷類似的還有另外兩大女詩人薛濤、李治。

魚玄機或許並不真正瞭解社會,她的詩句大多是憶人傷懷之作,依然局限在小女子的視野之內。然而,她最大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即使她或多或少地與權貴交往,才華個性卻並沒有被政治磨滅,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始終保持獨立自由的性格,保持著人性光輝。就詩的成就而言,在星光璀璨的唐朝,魚玄機不過是個三流角色,但她留給後世豐富想像的並非她的作品,而是她本人的獨特魅力──她的綿綿情思,她的矯矯不群,她的剛烈神祕,她的悲喜沉浮,伴隨著那些錦繡文字,為唐朝皎皎星空增添了一抹獨特的亮色。

另一與她齊名的女詩人薛濤,文才、見識、博學猶在魚玄機之上,卻缺少獨立的人格,作品多為應酬之作,不乏卑微乞憐的姿態,薛濤本人甚至還被詩人劉禹錫比作為人精心豢養的孔雀。當然,這與她本人官妓的身分有關。只是如此缺少自我情懷,她的個體形象自然遠遠不及魚玄機那樣鮮明。

本書是小說,又是探案小說,因而對風雨如晦的大背景時代沒有著意描寫,但力圖有一些點綴,以求給人物更廣闊的空間。這也是本書引入黃巢的最主要原因。黃巢本人年輕時幾次參加科舉考試,均名落孫山。從時間上來推算,他的第一次應試,大致就是在咸通年間。本書人物,除了極個別的人如尉遲鈞,其他均為真實歷史人物。烏鴉訴冤的故事,也完全取材於《北夢瑣言》中記載溫璋之事蹟。關於這些歷史人物的真實生平事蹟,在書末附篇《人物介紹》中做了一些敘述。

《魚玄機》是一本關於歷史人物的小說,但它並不局限於時代。時間無限,世界的本質卻永遠是一致的。小說中的謀殺,本來只有最簡單的動機,卻因為最複雜的人性,演變為最紛繁的猜忌。小說中,同樣有著最典型的人物,最微妙的情愫,最難言的愛情,最痛苦的掙扎,最深沉的關懷,以及最艱難的選擇。

中國歷代王朝中,我最愛唐朝。為唐朝吸引,並非因為它的驚世武功,而是那種開放、自信、坦蕩、恢宏的泱泱氣度。之前曾經戲言要寫許多發生在長安的小說,《魚玄機》是我第一部正式出版的小說,謹以此篇獻給西安這座偉大的城市,正是這片不朽的土地,親眼見證了盛唐氣象。

卷一•三鄉驛

夜涼如水,秋風中飄蕩著淡淡的馬糞和苜蓿的混雜味道,倒也不是十分難聞。李凌站了會兒,又覺得腹痛,只好再向茅廁走去。他繞過驛舍,打算抄個近道,剛走出數十步,突然聽到有異動之聲,回首一看,一個黑影正爬到驛舍二樓窗外,身手極為敏捷……

唐懿宗李漼咸通八年,西元八六七年九月,重陽剛過,二十七歲的老姑娘裴玄靜換上黑色的吉服,辭別年邁的父母,將要離開家鄉河南緱氏城,經洛陽、長安兩都,嫁往京兆府鄠縣。

這也是新娘子人生中的第一趟遠途。她雖然在慈母婆娑的淚光中有些黯然,但大體還是平靜的,沒有像一般人家出嫁的女兒那樣哭哭啼啼。最出人意料的是,她堅持不肯要陪嫁的婢女,只帶上祖父傳下的桑門劍,就此登上了墨車。

代表李家前來迎親的是新郎李言的堂兄李凌,今年三十六歲。他隨身帶著的小戶奴牛蓬,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不過跟著主人忙前忙後,手腳倒是勤快。車者萬乘四十來歲,是李家特地從長安雇來的趕車手,他的豪華墨車和高頭驪馬在京兆一帶頗為有名。

離開裴家之時,正是日入三商時分,以取古禮「昏禮下達」之意。天幕漆黑,又無月光,一行四人,兩騎一車,摸索著走到緱氏西城門的客棧,就此停宿。次日清晨,城門大開,將出發之時,裴父裴升和裴母陳氏又在婢女的陪同下緊巴巴地趕到西門客棧,陳氏親手將心愛之物銀菩薩交給愛女珍藏。依依惜別後,裴玄靜一行人正式離開了緱氏城,西奔洛陽而去。一路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倒也夷然。

當晚到達洛陽,照舊歇息,第三日清晨再出發。唐朝實行兩京制度,從東都洛陽到西京長安的八百餘里官路是帝國最為重要的交通幹線。道路寬闊平坦不說,沿途還有夯土堆成的標識,稱為「里隔柱」,每五里一柱,每十里兩柱,方便行人推算行程。且所經之處,驛館林立,酒肆豐溢,便利之極。

洛陽之後,下一個城市是陝州,須先經過崤山。崤山分南北兩路,均險隘難行。南路為驛路主線,相對平坦,兼有湖光山色,蓼紅葦白,風景宜人,不過由於迂迴向南,繞了一大圈。北路雖陡峭險峻,但直接連接洛陽和陝州,更為快捷。李凌本性格平庸,但卻對這次代堂弟迎親一事格外緊張,又是個急性子,生怕誤了事先定好的婚期,也未與新娘裴玄靜商議,便逕自選了北路。按照李凌的計畫,這一天日落前該趕到澠池,也就是戰國時期秦昭王與趙惠文王會盟的地方。

天高雲淡,車馬轔轔。沿途層林盡染,秋色正濃,賞心悅目,倒也使旅途顯得有些生趣。一路均是平安無事,只是走到闕門時,聽聞前面硤石堡處有饑民強力劫取來往行人的財物。硤石堡是北路上最險要之處,東徑雍谷溪,回岫縈紆,石路阻峽,所以才得了「硤石」的稱號。不過,李凌起初並不大相信這等傳聞。今夏陝州大旱是事實,然而在兩京之間的驛路上當道搶劫,漠視王法到這個地步,聽起來著實有些駭人聽聞。

正半信半疑之時,又聽說那些膽大妄為的攔劫者並非山民,而是被官軍追捕正急的鹽販,個個手中均握著明晃晃的凶器。這話聽起來更加匪夷所思,鹽販多在山東、江浙之地,如何到得這裡?

李凌科舉不第,未入仕途,一直只處理照料家族事宜,對時事漠不關心,一時難辨真假。眼見前面的路人紛紛調頭,猶豫後最終決定還是折返洛陽,改行南路。只是這樣一去一回,行程便耽誤了許多,日落前只返回至洛陽。第四日剛出發小半日,便遇到一場綿綿秋雨,車轂轆陷在泥中,出了點問題,不得已在壽安縣滯留一天。第五日,一行人一早出發,然而秋雨後道路泥濘,馬車比平日難行得多,直到天黑時,才到達三鄉驛。

三鄉驛不僅是南路上等級最高的大路驛,還是唐玄宗李隆基創作名曲巨作〈霓裳羽衣曲〉的地方,算得上是驛路的名勝之地。據說昔日玄宗在這裡登高望女兒山,見到山上雲霧繚繞,精通音律的他突然有所感悟,就此寫下〈霓裳羽衣曲〉,用以詠唱眾仙女翩翩起舞的意境,其舞、其樂、其服飾都著力描繪虛無縹緲的仙境和舞姿婆娑的仙女形象,成為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詩人劉禹錫曾有詩道:「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便是吟誦此事。

這裡是南路必經之地,停留了不少行商。古來驛站為官營機構,只供給來往官員及傳遞官府文書的公差,凡住宿、補給、換馬,須出示朝廷傳符、、牒等憑證。唐朝立國後,驛道系統本建設得相當完善,然安史之亂後,藩鎮勢力膨脹,皇帝權威衰弱,驛制開始走向弛廢。尤其到了晚唐,文書遞送之責逐漸由驛站移植到遞鋪,驛站壓力相對減輕,但來往官員、使者依舊頻繁,白白吃香喝辣不說,還要挑三揀四。驛長自然不敢得罪這些人,光送禮的開銷就是一筆巨大的花費。而唐朝更有明文規定,驛長須對驛馬死損肥瘠負責,一旦馬匹有死損,均由驛長賠償。為了填補這兩項巨大虧空,驛長乾脆想出趁客稀事簡之時,闢出部分傳舍對外接納商旅的法子,甚至還出賃驢馬供客人騎乘。由於驛站往往是精選之地,驛館建築也較普通旅舍宏敞雄大,更有所謂「豐屋美食」之稱,因而行客們往往更願意選擇驛站來做休憩之地。而朝廷知曉後,因忌憚曾發生過肅州驛丁暴動,對此也不敢多管,僅僅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李凌進到驛廳時,剛好傳舍只剩下最後兩間客房,新娘裴玄靜自住一間,無奈李凌只能與隨從牛蓬和雇請的車者萬乘共擠一間房了。

晚飯時,不少頭一遭到此的商客聽到充當跑堂的驛丁不斷稱讚〈霓裳羽衣曲〉後,好奇心大起,群情洶洶,要摸黑去東邊的連昌宮探訪玄宗登高處。其實連昌宮是皇帝行宮,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去。所謂探訪,也不過是在圍牆外面遙遙遠觀而已。但眾人心中均有獵豔之想,說不定能切身感受到大美人楊貴妃往日的香澤,晚飯一畢,便迫不及待地吵吵嚷嚷離開了。這一下走掉了大半人,驛廳頓時安靜下來,偌大的廳堂顯得空空蕩蕩。

李凌詢問裴玄靜是否也要去看看古蹟,一路沉默的新娘僅僅搖了搖頭,便告辭回房休息。跟隨李凌來迎親的戶奴牛蓬本來還想跟著人群去湊個熱鬧,但望見主人一臉焦慮,便不敢開口提起。自改行南路後,李凌便一直憂心忡忡:「看來誤期已不可避免,如今之計,只能派人快馬送信去鄠縣說明情況。可是牛蓬才十三歲,還是頭一次出門,能放心派這個毛孩子回去麼?」

李凌的座位最靠近櫃檯,轉頭一望,櫃檯後有一名驛吏正埋頭喝悶酒,似有滿腹心事。他想了想,走過去道:「吏君有禮了!」

那驛吏名叫夏亮,正因家中瑣事煩惱,剛巧今夜當值,又逢上人極多的時候,心情越發煩躁。他只抬頭看了李凌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喝酒,飲完一杯,才不耐煩地問道:「你有什麼事?」李凌道:「在下京兆李凌,有一封急信,想送去長安,不知道吏君……」夏亮頭也不抬,只問道:「你可有官府憑證?」李凌老老實實回答道:「在下並非官府中人,信也是家信。」夏亮揮揮手道:「那不得了,你還多問什麼?我們這裡可是驛站,只遞送官府公文!」

李凌碰了個大大的釘子,滿心不悅,然對方所言在理,又不便發作。回身剛及坐下,只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問道:「兄臺有何煩心之事?不知小弟可否代為效勞?」

抬眼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面前拱手相問。他大約二十來歲年紀,一身藍色直裰,腰繫絲條,黑紅的臉上一雙眼睛晶晶發亮,顯得神采飛揚。又操著極重的山東口音自我介紹道:「在下黃巢,是去京師參加今秋省試的山東貢生。適才小弟留意到兄臺長吁短歎,似有不解之愁,特意過來相詢,是否有效勞之處。」

李凌正悶悶不樂,忽然意外得人關懷,頓有如獲天助之感,當即請對方坐下,原原本本講明瞭事情經過。又道:「本來舍弟李言要親到緱氏迎娶新娘,不過近來長安鬧飛盜,京畿之地人心惶惶。舍弟官任鄠縣縣尉一職,職責所在,一時走不開身,這才將迎親大事託付於我。按照先前約定,二十日日落前,舍弟李言該到長樂驛與我等會合,但如今看來,恐怕要比預期延遲三、四日了。我正為此煩心,生怕親朋好友們久候。」

黃巢聞言大笑道:「這有何難!李兄只要寫一封信,小弟樂意充當這送信使者。小弟的坐騎『飛電』是萬裡挑一的好馬,瞬息萬里,大後天日落之前,小弟便能抵達長安。」

李凌聽了大喜,當下招手叫過一名驛丁,索要了紙筆墨,當場寫好一封信,雙手交付給黃巢,叮囑道:「內中情形,信中均已經說明。黃君千里迢迢去京師應試,科考在即,功名要緊,不必麻煩大老遠再跑一趟鄠縣,只須將信送到長安親仁坊勝宅處。舍弟李言與勝宅主人尉遲鈞交好,他自當理會。」

黃巢奇道:「尉遲鈞可就是那于闐國王尉遲勝的後人?」李凌道:「正是。」黃巢將信收入懷中,大笑道:「如此甚好,小弟正想要見識一下這大名鼎鼎的勝宅到底是如何的風光。」又一拍桌子,大聲叫道:「酒保,快拿上色的名酒、時新的好菜來,我要與李兄暢飲一番。」李凌見他為人豪氣,又有一副仗義心腸,也頗為歡喜。

偏偏旁邊櫃檯後那驛吏夏亮見黃巢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莫名其妙地心頭來氣。更重要的是,按照本朝制度,上京趕考的舉子有資格免費使用驛站,黃巢白占了一間房,驛站便少收入了一間房錢,是以驛吏更加看他不順眼,重重橫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這鄉下小子,還真當這裡是酒樓茶館呢!」黃巢登時面色一沉,剛及發作,李凌急忙道:「黃君大人雅量,不必與他計較。來,我敬你一杯。」黃巢知道李凌不欲自己多生事,順勢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夏亮挑釁不成,也就罷了。

當下酒菜流水似地端上來,二人邊談邊飲。三鄉驛的酒有個特色,全是驛站驛兵自釀,是這一帶頗為有名的烈酒,常人只飲得一杯,往往已經面紅耳赤。李凌酒量本好,只是擔心第二天還要趕路,不敢多飲,也勸黃巢少飲為妙。黃巢笑道:「仁兄可自便。小弟卻是無酒不歡,越飲越好辦事。」果然數杯烈酒下肚,照舊臉不變色心不跳。

酒酣之際,又互相道了籍貫家承。李凌本是關中世家,黃巢卻是山東曹州人,家中世代經商,家貲富厚,到了他這一輩才開始讀書向學。這次赴京趕考,還是他頭一次到西邊來,因而有意放慢行程,為的就是沿途遊歷大好河山。黃巢對李凌提及的硤石堡有鹽販當道搶劫一事似乎很有興趣,詳細探問情由,只是李凌也不過是道聽塗說,說不出個究竟來。

黃巢又飲了兩杯,心中記掛他事,便欲告退回房。李凌暗中打量黃巢,見他眉目之間自有股彪悍的草莽氣概,與平日見過的一般貢生很是不同,與他一番交談後,更知他自負才華,此次參加省試,有志在必得之意,當下遲疑道:「黃君,承蒙你不棄,叫我一聲仁兄。兄尚有一言……你可知道科舉考試內中情由複雜?」

黃巢一愣,想了想,問道:「仁兄是說會有人作弊?」李凌四下掃了一眼,卻見那驛吏夏亮正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似乎很留意想聽他說些什麼,看上去很有些不懷好意,他不便再明說,只好順勢點頭道:「嗯。」黃巢點頭道:「小弟在山東,倒是聽過大才子溫庭筠為人代考的事。溫庭筠的詩詞文章都是不錯的,只是他自己都沒考中過進士,枉有才子之名,又怎能替人考中?就算真有飽學的翰林之士替人捉刀,小弟自信腹中尚有文章,但教仁兄放心。」

李凌見他不明其中情由,心想:「你可知道溫庭筠詞賦詩篇,冠絕一時,就連昔日宣宗皇帝也愛唱他所填的〈菩薩蠻〉詞,他連舉進士,偏偏不得中第,即是因為他不修邊幅,自甘下賤,出入青樓,好逐弦吹之音,為側豔之詞,因而為士族所不齒,有意壓制。不然憑真本事考試,十個溫庭筠都早狀元及第了,何至於潦倒終生。你雖然取得了貢生的資格,但終究是一介游商之子,非士族出身,本朝『工商之子不當仕』雖非定制,卻早已經成為慣例。你既無門楣,朝中又無後臺,要想金榜題名,有如登天之難。才學再高,恐怕也無濟於事。」

但他見黃巢年輕氣盛,對方又有恩於己,將話說得過於直白,豈不有輕視對方商人出身之嫌?一念及此,心中有所顧慮,便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信的事就拜託給黃君了。」黃巢拍了拍胸口,笑道:「君子一言!小弟既答應明日將信送到,何勞仁兄再次吩咐!」李凌再三致謝,這才與黃巢拱手作別,各自回房歇息。

臨入房之際,李凌突然肚子不舒服,又想到陝州還有一半的路程,車馬難行的恰好都在這一半上,急忙吩咐牛蓬去找車者萬乘重新檢查一下車馬,他自己則趕著去如廁。問了驛丁後,方知道茅房在驛站的最西側,須穿過一大片苜蓿地。

唐朝慣例,驛站附近劃有大量驛田,用來種植苜蓿草,以就地解決驛馬的飼料問題。這苜蓿草非中原之物,原產自西域大宛,傳說是世間罕物汗血寶馬最愛的食物。昔日西漢武帝劉徹愛馬成癖,為了得到汗血寶馬,不惜勞民傷財,先後兩次對大宛發動戰爭。隨著漢軍勝利的步伐,苜蓿草也與汗血寶馬一道流入了中原。最盛之時,漢宮別苑四周種的全是紫花苜蓿,長草離離,一望無邊。每當微風拂過,長草蕭然搖擺,因此又被稱為「懷風」,極有風韻。

李凌蹲在茅廁時,耳中淨是苜蓿的風中洶湧之聲,一浪接著一浪,颯颯作響,在這夜深人寂的時刻,聽起來極為詭異。

過了片刻後,大廳方向傳來人語聲,夾雜著馬嘶聲,大概是前去連昌宮的眾人回來了。一會兒,便有急促的腳步聲走過來。本以為也是來茅房方便的人,不料那腳步聲到不遠處就頓住了。只聽見一個男子氣急敗壞地聲音道:「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一個帶著荊楚口音的女子道:「怎麼,你還想怪我?咱們之前不是說好,要一道到長安探望魚玄機姊姊的麼?你從鄂州出發之時,為何不叫上我?」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語速極快,卻是一副埋怨的口氣。

李凌一聽到「魚玄機」三個字,立即上了心,豎起耳朵,刻意留心聽著。那男子不耐煩地答道:「那不過是你自己自說自話,我到長安可是有正經事兒要辦。你一個婦道人家,跟來做什麼?還是趕緊回家去罷。」女子道:「呵,我大老遠從鄂州追來,離長安這麼近了,我才不要回去呢!」見男子不答,又賭氣道:「那你去長安辦你的正事好了,我自己到咸宜觀去找魚姊姊。」

大概是見女子動了氣,男子的語氣頓時緩和下來,溫言勸道:「魚玄機現今出家當女道士,可不再是你昔日的魚姊姊了。國香,你也別胡鬧了,還是趕緊回鄂州去罷,免得大人牽掛。」那叫國香的女子卻依舊不依不饒,沒好氣地道:「怎麼出家就不是我的魚姊姊了?去年她還特地寫詩寄給我呢。」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中充滿驕傲。接著便漫聲吟道:「旦夕醉吟身,相思又此春。雨中寄書使,窗下斷腸人。山捲珠簾看,愁隨芳草新。別來清宴上,幾度落梁塵?」

Q1 您本身是理工背景出身,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將您帶到寫作的路上?您是先從小說還是劇本寫起?
真正帶我到寫作道路的因緣應該是內心暗示的力量,人對自己從小想做的事情總是朝思暮想,我一直想當作家,這種力量很強大。正式開始寫作,是應一個朋友邀請創作《史記》劇本。

Q2 您認為,寫小說和寫劇本各自的快樂和辛苦是什麼?
寫小說讓我體驗到創作的美好,所以從來不覺得辛苦。劇本能寫得很快,但總是要開會,總是要按他人的意思修改。

Q3 您特別專事歷史小說的書寫,是因為從小特別喜歡歷史嗎?
是的,我喜歡歷史,歷史是人類的群體記憶,是人類智慧攀升的階梯。

Q4 您曾提過最喜歡的朝代是唐朝,除此之外,您如何在廣大的中國歷史與無數歷史事件中,選定書寫的朝代與題材?是否有一小組團隊,協助您取材、找資料等事宜,或是您一切都自己來?
我不會刻意選取某個朝代,而是先選取某個感興趣的歷史人物或事件,然後返回到朝代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來做,我很享受這種寫作前的準備過程。

Q5 您在刻畫筆下的角色時,會將自己、或是某個性格特別鮮明的周遭親友,不著痕跡地融入進去嗎?
不會,我小說中的角色都是歷史人物,我所做的是力求還原他們的本來性格和面貌。

Q6 感覺上,您特別喜歡在作品中,突顯大時勢底下個人命運的無奈與蒼涼感,是因為在人生旅程上碰到的人與事,經常令您有類似的感悟嗎?
人具有社會性,我們無法孤立地生活,必須生存於社會中。歷史人物也是如此,始終無法脫離大的歷史背景。寫歷史的人自己也在經歷著歷史。

Q7 您目前的歷史小說,往往帶有探案懸情特色,是您平時也很喜歡看偵探推理小說嗎?有沒有特別喜歡或推薦的中外作家(文類不限)?
我讀過的小說不多,探案懸疑只是我小說中的一個表像。我個人很喜歡金庸的小說,正式開始小說創作前,我還特意重新看了一遍《天龍八部》。

Q8 談到閱讀,您平時有沒有特別喜歡讀的文類,或是什麼書都讀?選書時,會在心中約略分別──寫作(工作)需要涉獵的書、閒暇時個人興趣想讀的書嗎?
我愛好歷史,所閱讀的基本上都是歷史類的書籍。閒暇時讀的書比較隨意,取到哪本讀哪本,到動筆寫一本小說前,會集中時間閱讀相關朝代的史籍。

Q9 您認為能夠寫作的人,天分(賦)高較重要,還是多努力較重要?當然,每位作家會因個人背景與狀況,有不同想法。倪匡先生認為完全是靠天賦,而村上春樹先生則自謙完全不是天才型,說自己是多努力、多寫。
寫作有天分當然更好,但寫歷史小說確實需要更多努力,內中所涉及的典章制度、風俗人情等都需要事先閱讀大量書籍才能瞭解。

Q10 您認為,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什麼(除了生存的物質條件以外)?
保持內心的純真和寧靜。

Q11寫歷史小說時最大困難在哪裡?
寫歷史小說要還原歷史環境,但古今風貌、稱謂等有很大區別,我個人覺得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在古代原貌和現代讀者閱讀習慣之間取得最好的平衡,就是「還原度」的問題。